我去皖南,常从宁国市胡乐镇经过。在高速路口,有一个很大的牌子,蓝底白字,上面还有一个醒目的引导箭头。
一开始没有在意,后来无意中刷到介绍胡乐的视频,原来它是一个千年古镇,又叫胡乐司。镇上有一座很美的古桥,桥下有清澈的河水,桥边有美丽的楝树,花开时紫云一般。

胡乐司古镇 熊代厚 摄
胡乐司,我喜欢这个名字。三个字里透着几分古韵,让人想到唐诗,想到宋词,想到古乐。今天,我要专程前去一探究竟。
它藏在宁国的大山深处,一条长河蜿蜒而下,碧波荡漾。河上有桥,连着古街。
河叫西津河,属水阳江水系,流入长江,货船可溯流直上长江,再下江南、出海门。过去浙皖四县的山货、茶叶、生丝在这里打包,换回洋布与火柴,舟船往来不息。
明代初期,刘伯温上书朝廷,在交通要冲设36处直隶巡检司,胡乐位列其中,故名胡乐司。
巡检司官阶虽小,却手握监察府县、稽征商税、维护治安三项重权,清代又加上了缉私盐。于是,“胡乐司”三个字,从一块不起眼的牌匾,升级为出入徽州的“通行证”。
对于“胡乐”这个名字,还有一种说法。古时候,江西人胡乐携六位亲人跋山涉水来到黄山脚下。彼时荒草比人高,他们抡起开荒刀,也抡起了新生活。数代之后,胡氏人丁兴旺,族大名也大,“胡乐”由此叫响,传至今日。
胡乐的魂,不仅在水,还系于桥。桥叫廉夫桥,由青石砌成,历经风雨侵蚀,石缝间已生出斑驳的青苔,却更显其坚韧厚重。
它始建于清康熙年间,原本叫“陈公桥”,后改名为“神功桥”,1938年遭水毁后,由胡乐驻军108师师长张廉夫率部捐资修复。百姓为纪念这位“廉而能武”的长官,便称此桥为“廉夫桥”。
桥上有“丰泰轩”,飞檐翘角,灵动非凡,既供行人歇脚避雨,又为这古朴的石桥增添了几分雅致。
我没有看到网传视频中桥边楝花开的盛景,时节已过,那一抹淡紫色的花雾已经消失,待到明年春天才会再次升起。
站在桥上远眺,西津河如一条碧绿的丝带,蜿蜒穿过青山峡谷,倒映着两岸的山色人家,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长卷。
桥的一边是老街。我缓缓走进老街,像翻开一本线装书。木质阁楼傍水而筑,斑驳高墙上凿出雕花门廊,朱红褪尽,却仍见当年油彩。小巷像书的注脚,忽左忽右地引你深入。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,它承载过多少车马、多少行人?
走进一处民居,迎面是“四水归堂”的天井。四面屋檐向内侧倾斜,雨水顺着檐角流入院中,寓意“肥水不流外人田”。这一方天井,既能藏风聚气、纳水为财,又能采光通风,可谓匠心独运。
老街悠悠,不仅承载着市井繁华,还藏着深厚文脉。
老街中段有清代音韵学家周赟的故居。周赟七岁能诗,十二岁考中秀才,时称“神童”。他首创“六声韵学”,将汉字四声拓展为六声,在音韵学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时人赞曰:“二品教官天下有,六声韵学古来无。”如今,这副对联镌刻在故居门口的柱子上,供后人瞻仰。
周赟不止深耕治学,更心怀百姓、开明济世。他极力反对封建陋习,撰《小脚十害歌》抨击缠足弊病,唤醒民众认知。他还捐资兴办育婴堂,救助孤寡,在当地广有德望。
老街的出口,有几家小店,坐着几个闲人,散漫地聊着天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一切安详而宁静。
走进一家馄饨店,听说它已经营了百年。我要了一碗馄饨,汤头鲜美,馄饨皮薄肉嫩,配上老卤汤煮出来的茶叶蛋,美味极了。
还有一种馃子,也是胡乐的美食。从山上采来新鲜的野蒜,或是香椿的嫩叶,加上切好的猪肉丁,配上炒熟的豆腐干,用面粉做成手掌大小的粑粑,在不放一丁点儿油的平锅里烙熟,味道丰富而淳厚。
听说这里的豆腐也很好,粽子也很好,水馅包也很好……一次消受不了,留待下一次吧。
太阳渐渐西去,我有些舍不得离开,但因晚上还要赶路,只得收回了脚步。
再次回眸,夕阳的余晖洒在西津河上,脉脉动人。白墙也镀上暖金,黛瓦泛着柔光。
胡乐司,这座藏在皖南群山里的古镇,将山水的灵秀、历史的厚重与人间的烟火温柔相融。
如果说江南是一幅水墨画,胡乐司便是那留白处最耐人寻味的一笔,深闺静守,古意盎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