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处暑前一日,我沿G331国道一路向东,去往乌苏里江边一个赫哲族渔村。路在黑暗中延长。凌晨时分,离抚远市还有几十公里,天还是青黑色的。我要去的地方叫抓吉赫哲族村,位于中国陆地最东端,被称为中国陆地上最早迎接太阳的地方。导航显示,日出时间是凌晨5时左右。我踩下油门,不仅是在赶路,也是在追一道即将亮起的光。

插画 任张叶萱

赶到江边时,天已微白。乌苏里江阔大而安静,像一匹被露水打湿的青绸。对岸黑乎乎的森林像一道沉默的长堤。江面上浮着雾,极薄的一层,像江水呵出的气。几个赫哲族老人已经等在江边了,他们坐在小马扎上,手里摆弄着渔网,眼睛却都望着东方。没人说话。

终于,太阳从那片森林背后升起。先是露出一道金边,然后猛地一跃,整条江瞬间被点燃。对岸的森林从黑色变成深绿,又变成翠绿。几位老人不约而同地眯起眼。赫哲族人用鱼命名颜色,用江标记时间。春天是“开江”,夏天是“涨水”,秋天是“鱼肥”,冬天是“封江”。在这里,节气是长在江里的。处暑时,大部分鲑鱼开始从海里逆流回来,鱼儿醒了,人也该醒了。

天大亮后,老人邀我上船。那是一艘小木船,船帮很低,人坐进去,江水的呼吸声就在耳边。船划出去,江面宽得让人心慌,岸上的村庄缩成一条淡淡的线。老人不多话,只盯着水面。他的儿子在船尾划桨,妻子在船头理网。我回头看抓吉村,几十座蓝顶的房子卧在江湾里,像一排刚刚靠岸的船。

他们捕的是鲑鱼。这个时节的鲑鱼,从鄂霍次克海溯黑龙江而上,再折进乌苏里江,回到它们出生的地方产卵。一路逆流,不吃不喝,把一生的力气都用来回家。老人的妻子说,赫哲族人敬重鲑鱼,因为鲑鱼和人一样,知道回家。

老人给我说起赫哲族人的老话。他说:“江是活的,它有脾气,有记性。你敬它,它给你鱼;你糟蹋它,它就把你的网咬碎。”

午后,我在村中闲走。抓吉村不大,房子多为蓝顶白墙,墙上画着赫哲人的图腾:鹿、鹰、鲑鱼。一家小院门口晾着一张鱼皮,半透明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一面用月光做的旗帜。一位老阿妈坐在院子里缝鱼皮衣。那是赫哲族人传承了几千年的手艺。我蹲下来看她缝,针脚细密如鱼鳞,她一针一针地扎进去,像在把江水的纹路绣进衣服里。阿妈说,现在没人穿了,太费工夫,一件鱼皮衣要做大半年。可她还是做。她说,不做,手就忘了。

傍晚,我在村东头的江堤上坐下。对岸的落日正往森林里沉,天边烧成一片鲑鱼红。江水一半是金,一半是青,像一条正在变色的巨鱼缓缓游过国境线。一艘巡逻艇驶过,犁开一道白浪,浪花散开,像江打了个哈欠。处暑,暑气至此而止。太阳一天比一天偏南,白昼开始变短。抓吉的秋天正在从江心升起来。村里的老人说,再过几天,鲑鱼就到得更多了,江面上会浮起一层红。

我走回车旁,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,可江不会走,它会一直流,一直流。乌苏里江最东的水,最终汇入黑龙江,再入鄂霍次克海,周而复始。每一天,太阳都会升起,江面都会亮成一面古老的镜子,照着一个个坐在江边等日出的旅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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