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喜欢自驾游。但我更爱的是在黄昏里,在一条陌生的公路上,朝着落日的方向行驶。不必赶路,也无须记得归途。随时可以左转,随时可以停下,随时可以为了下一个路口那棵开花的树,推翻所有计划。

插画 任张叶萱
今年夏末的一天,我沿着G228国道一路向南。天色将晚未晚,沿海的滩涂泛着碎金般的光,风里浸润着海边特有的咸腥味。车里的歌单随机播放,在我刚刚瞥见厦门的路牌时,竟非常应景地听到一首闽南童谣。歌词我听不太懂,只听得清新的童声咿咿呀呀地唱着:芋弥糜,芋婆香,芋头大咯松……歌声如同清晨荷叶上的露珠般灵动,又像晒谷场上刚刚从豆荚中爆出来的豆子。刹那间,唇齿间竟泛起一股芋头的香甜和粉糯。于是,我临时改了第二天前往福州的行程,奔赴田头村,想亲眼看看曾被端上国宴、款待过美国前总统理查德·尼克松的仙景芋。
清晨,我便驾车从厦门岛内出发,一路向集美区灌口镇驶去。过了杏林大桥后,车流渐渐稀疏起来,道路两旁全是金灿灿的稻田。风过稻田,便翻滚起一层层金黄色的稻浪,铺天盖地的谷物香气像潮水般涌进我的车窗。我畅快地穿过大片大片的稻田,像个孤独的探险者,猝不及防地,一头扎进了童话中的“稻梦空间”。
不过短短30分钟的车程,就到了田头村。
仙灵棋山下,田头村静静地伫立在晨光里。山头缠绕着一层轻纱似的薄雾,宛如闽南姑娘头上的簪花般亮眼。看惯了湘西粗犷的大山,这秀气的仙灵棋山一下长进了我心里。而田头村,也仿佛一直在这里等我。那层层叠叠铺向天边的绿,就是闻名遐迩的仙景芋。它的根,早在清朝光绪年间就扎进了这片沙壤土,至今已过百年。
下车,沿着田埂小径慢慢往前走,就能看见叶片下微微拱起的土块,那是地下的芋头正攒着劲儿长。真想扒开泥土瞧瞧,这地下的芋头到底修了什么“仙法”,竟成了国宴上人人夸赞的佳品。
不远处隐隐有锣鼓的声音飘过来,我向一位正在芋田里锄草的大姐打听:“大姐,那边是不是有人唱戏呀?”她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,用浓浓的闽南腔普通话说:“那是鹰坑谷附近的大舞台在演歌仔戏呢,现在演的是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。”得知我是一个人从湖南开车过来看芋头的,又笑着说:“我小时候,家里有亲戚从国外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要吃上一口家乡的芋头糕。在田头,关于芋头的吃食可多了,这趟,你算是来对了。”我忽然就想到了家乡的芋头,个子小小的,糯,但不粉。我们要么蒸着吃,要么炒着吃,不过是寻常的杂粮,而田头村人却把一颗芋头做成了一部传承百年的史书。
她还告诉我,就连最寻常的芋头糕,田头村人都是认真对待的。新刨的芋丝拌上米浆,铺一层虾米、五花肉,上笼蒸透、切块,再煎至两面金黄,真正是外焦里糯。还有芋丝五香,在传统的豆皮卷里掺进脆生生的芋丝,炸出来比寻常五香多一层清甜。如果凑巧碰上村里有人办喜事,还能尝到拔丝芋头、芋头水饺、芋头酥,甚至芋头冰激凌。
她指了指对面路口一栋三层楼的砖房:“你看,那就是‘水饺妈妈’,他家专做闽南吃食。芋头饼、饺子,样样都是手工现做的。特别是仙景芋丸酥,味道更是一绝,刚出锅时,香气可以溢满整个村子……那芋丸是用新刨的芋丝裹上肉馅,滚一层地瓜粉下锅油炸的。表皮酥松掉渣,咬一口,肉汁四溢,芋香扑鼻,村里的大人小孩都爱吃。还有好多厦门本岛的人也经常开车来吃呢。”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,敞开的院子里停着好几辆车,大部分都是外地车牌,看样子,也是跟我一样循着芋香自驾而来的人呢。人还没走近,那香味早已经钻进了口鼻。
在洋坑社的戏台下,我端着一碗从“水饺妈妈”家打包的仙景芋丸酥和一杯古法仙草冻,混在一群老人和孩子中间看布袋戏。戏台上水袖翻飞,掌中木偶跳跳腾腾,孩子们跟着鼓点大叫,场面十分热闹。我虽听不懂闽南唱词,却半点不妨碍我享受一口芋丸酥、一口仙草冻的快乐。台上突然换了曲目,我问身边的小男孩:“小朋友,上面唱的是什么戏呀?”小男孩有点腼腆,但普通话说得标准:“阿姨,这是歌仔戏,唱的是《陈三五娘》,可有趣了。”
没想到的是,田头村竟然还藏着一个能安放乡愁、留住念想的鹰坑谷民俗文化园。在这里,不仅可以体验采摘芋头、制作美食等有趣的亲子活动,还可以从红色年代馆和农耕民俗馆中的那些老物件中,感受闽南人“爱拼才会赢”的坚韧与传承。
傍晚返程,稻谷和芋叶的清香还沾在衣服上,挂在车厢里。一缕缕淡蓝色的炊烟从绛红的屋顶上升起,又被晚风扯成一根根细长的丝线,在橙色的天幕上绣出下一个目的地。后视镜里,仙景芋被夕阳镶上了红边,田头村和仙灵棋山渐渐隐入暮色,最终缩成了导航上一个被标记的小点。
我与田头,相隔几千里,今日匆匆相逢,便又要挥手别离,那一刻,多希望自己能被那缕炊烟缠住,成为田头村人间烟火的一部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