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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至刚过,桑植人就蒸上了免费的“桑拿”。哪怕是坐在房间里什么都不干,热乎乎的潮气也会黏稠地糊在皮肤上。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,刺得人睁不开眼睛。花盆里的辣椒和西红柿耷拉着叶子,偶尔有风吹过,却像是在桑拿房里猛地泼了一瓢水,更添了几分湿热。

插画 任张叶萱

我在手机上无意间看到,天平山上的林海,正漾起一层层无边的绿浪。那风,仿佛穿透屏幕吹进了我的心里,让我不由得向往起那清凉之地。

天平山地处八大公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,平均海拔较高,温差也大,早晚都得穿厚外套。看看手机,又抬头望望窗外那白晃晃的太阳和阳台上被晒蔫的辣椒、西红柿,我再也坐不住了,当即收拾了几件长袖衣裳,第二天一早便开车出了门。

从桑植县城出发,沿盘山公路蜿蜒北上,约莫三个小时便到了天平山。公路顺着山势,一圈一圈地往上攀。海拔表上的数字从最初的300米慢慢升到了800米。摇下车窗,风便扑了进来。这时的风,是燥热的,还混着被阳光晒过的泥土气味。再拐几个弯,驶过楠木坪检查站后,那风便陡然转了性子,凉丝丝的,有了草木的清香和山泉的清凉。

海拔升到1200米的时候,我到了天平山接待站。接待站是一栋两层小楼,我的房间虽小,一应设备却很齐全。推开窗,满山满岭的绿便涌了进来。我的衣裳,仿佛也染上了绿色的苔痕。

楼下有两个穿戴户外装备的年轻姑娘正背着相机,准备前往珙桐湾,说是要去拜谒那棵400余岁的珙桐树。一位向导带着十几个背包客往天平山接待站后面的冷杉林走去,那是去登瞭望塔的必经之路。我靠在窗前,看外面那棵珙桐的叶子被风吹过来,又翻回去,想象着它开花时栖满一树“白鸽”的模样。

忽然,一阵孩子的笑闹声从溪边传来,走过去才发现,水里玩闹的大人小孩还真不少。小孩子们三五成群,提着塑料桶,热火朝天地翻找着藏在石板下的螃蟹和小虾。大人们则神情悠闲地坐在石板上闲聊。

一位操着长沙口音的大姐在水边跟朋友打视频电话,语气里满是兴奋:“这里好凉快咧!就像是从蒸笼里一下掉进了冰柜里,我都不想回克啦,你们赶紧来呀。”说罢又翻转手机,给朋友看那些泡在水潭里的西瓜和啤酒,得意地补了句:“晚上我就在那棵大珙桐树下和妹砣吹风、洽啤酒、看星星,几多韵味哦。”

几个孩子正围着一块大石板发愁,说看见一只超大螃蟹钻进去了,却不敢伸手去抓。我笑着拍拍胸脯:“我来!”我蹲下身,轻手轻脚地掀开石板,水一浑,一只青褐色的大螃蟹挥着钳子就要往石缝里缩。我眼疾手快,用右手的食指压住蟹背,再用拇指和中指从两侧用力钳住蟹壳边缘,翻手就把它拎出了水面。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:“哇!阿姨好厉害!”一个个围过来抢着要看。我把螃蟹扔进他们的桶里,得意地挑了挑眉:“学会没?要从后面用指腹贴着壳抓,别从正面去抓它的钳子。”

旁边那位长沙大姐也饶有兴致地看过来,我愈发来了劲,一边继续翻石头一边跟他们吹牛:“我从小就在溪沟里抓螃蟹,说是专业选手也不为过……”话音未落,手下一块石板刚掀开,一只螃蟹就猛地蹿出来,两只大钳子精准地夹住了我右手食指。我“嗷”地一声惨叫,甩着手在水里蹦了起来,孩子们顿时哄堂大笑,连远处几个大人也转过头来看热闹。那位大姐更是笑着对着视频那头喊:“快看快看,这位姐妹刚刚还在充师傅呢,下一秒就被螃蟹夹了手!”

这下,我也不好意思继续显摆,索性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,静静地看一群小鱼像一道道影子般在水底的卵石间倏忽来去,看着脚边的水一圈一圈地荡开去。风从山坡上吹过来,带着松针的香气。头顶的树叶沙沙地响着,阳光被风摇碎了,漏下来,落在肩膀上。

天色暗下来时,孩子们的吵闹声也渐渐小了。我从石头上起身,往回走。路过大厅,前台的服务员递给我一碗自制的葛根粉,上面浇了天平山的土蜂蜜,还撒了芝麻和葡萄干。一勺入口,从喉咙凉到胃里。她说:“这葛根粉是用山泉水做的,别处可没有这个味儿。”我坐在落地窗前慢慢吃着,看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变得模糊。在恰当的时间,把自己还给一座山,也不失为一种享受。

山里的夜来得早,凉意一层层地漫上来,气温大概只有17摄氏度。漫天的星空下,我独自坐在院中的秋千上,听一些不知名的夏虫在我看不见的黑暗里脆脆地叫着。这一刻,除了铺天盖地的凉意,便只有我了。

该睡了。明天,我要去访珙桐湾、去登瞭望塔,还要去古潭边看一株龙虾花。关灯躺下。窗外,有风声轻轻拂过,像母亲手里的铃铛,摇着摇着,人便裹着一山清凉沉进了梦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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