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过通山县城,空调呼呼地吹着,仪表盘显示室外温度35摄氏度。沿着盘山公路向上,车窗开了一条缝,起初是带着草木味的风钻进来,渐渐地,凉意从袖口和领口漫遍全身,我索性关了空调,任山风灌满车厢。不过一个多小时车程,竟从盛夏跌入了晚春——这便是九宫山给人的第一份见面礼。

插画 任张叶萱
这是座横亘在鄂赣边界幕阜山脉中段的仙山,主峰老鸦尖海拔1600余米,为幕阜山脉最高峰。盛夏时节平均气温仅21摄氏度,最高气温不超过30摄氏度,自古便有“三伏炎蒸人欲死,到此清凉顿成仙”的说法。作为国家级风景名胜区,九宫山是华中地区难得的清凉秘境。
车子停在云中湖畔时,已是傍晚。海拔1200余米的高山湖泊,堪称九宫山的心脏。湖面碧波如镜,四周青山环合,云影在水面上缓缓移动。沿着环湖栈道漫步,风从水面掠过,湿润的水汽拂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湖边垂柳依依,有人凭栏远眺,有人席地而坐,说话声都不自觉放轻了,仿佛怕惊扰了这一湖宁静。
同行的朋友笑着说,山下还在汗流浃背,到了这里要添件薄外套。这话并不夸张。九宫山森林覆盖率达96.6%,负氧离子含量极高,是名副其实的天然大氧吧。满山的黄山松、楠竹、水杉,把暑气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山外。
第二日天未亮,我们驱车前往铜鼓包,这里是九宫山观云海、看日出的绝佳之处。车到半山,窗外雾气已是白茫茫一片,恍若仙境。登上观景台时,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,脚下云海翻涌,几座黛色山峰露出峰顶,如海中岛屿。风很大,裹着寒意,有人裹紧外套仍在瑟瑟发抖,却没人愿意退回车里。
渐渐地,天际线染上橙红,一轮红日从云海尽头缓缓升起,霞光万道,把云层染成鎏金。那一刻,群山静默,云海无声,所有人都仰着头,看天光一点点铺陈开来。夜里下过小雨,山间湿气重,日出之后云海依然顺着山谷流淌、聚散,时而如平湖,时而似奔涛。站在山巅,只觉得天地辽阔,烦恼焦虑都被这云海涤荡得干干净净。
下山途中拐进石龙峡,又是另一番清凉光景。峡谷幽深,古木参天,一条溪流沿山谷蜿蜒而下,形成大大小小的瀑布与深潭。沿溪行,水声潺潺,林木遮天蔽日,正午的阳光也只能漏下星星点点。石阶被水汽浸润得有些发潮,青苔在石缝里肆意生长。走到瀑布前,水珠飞溅,打在脸上、胳膊上,凉意沁入肌肤,暑气顿消。
九宫山的妙处,不止于山水清凉,更有深厚的人文底蕴。云中湖北岸的瑞庆宫,是道教玄门御制派的祖庭。南宋淳熙年间,道士张道清在此开辟道场,此后历经南宋、元、明、清四朝,一度成为皇家道场。如今的瑞庆宫红墙黛瓦,殿左侧的真君石殿格外惹眼——铁顶铁瓦,石身石檐,色泽灰褐古朴,那是南宋遗存,距今已有800多年历史。三层石殿静默矗立,像一位阅尽沧桑的老者,在晨钟暮鼓里,静修着道骨仙风。
距云中湖不远的牛迹岭,安葬着明末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。闯王陵依山而建,青石台阶向上延伸,牌坊上“闯王陵”三字凝重沉郁。这里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也是全国唯一的著名农民起义领袖陵园。站在陵寝前,山风穿过松林,发出阵阵涛声,仿佛还在诉说300多年前那段金戈铁马的往事。一代枭雄最终归于这青山绿水之间,功过是非留与后人评说,倒也应了“尘归尘,土归土”的宿命。
几日山居,入夜自然要披衣观星。九宫山的夏夜是要盖薄被的,窗外虫鸣唧唧,星河低垂。远离城市的燥热与喧嚣,时间仿佛慢了下来。当山风穿过衣襟,当泉水叮咚入耳,人便自然而然地沉静下来。
离开那天,车沿盘山路下行,气温一点点回升,渐渐又回到了盛夏。而身后,山峦云雾缭绕,山就在那里,风也在那里,只要愿意,总能在云端寻得一方清凉天地,让身心在自然里歇一歇,再整装出发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