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原先一直以为,山是用来攀爬的,权且满足人类征服自然的欲望。登上江西上饶境内的三清山,观瞻这座被誉为“西太平洋边缘最美丽的花岗岩”的奇山后,它已然成了令我敬仰的精神丰碑。

插画 任张叶萱
走出索道站,直奔南清园景区,我的视线瞬间被一根孤绝石柱吸引。那根石柱从幽深的谷底猛然窜出,像一条巨蟒,欲挣脱云层与岩崖的羁绊,“傲睨”远方。仔细看,巨蟒的三角形头部粗大而扁平,带着“不可一世”的桀骜。腹部略弯曲,脊骨柔韧,似乎在为出山积蓄力量。青灰色的岩壁上,纵横交错的断裂纹理,组成清晰的鳞片。正午阳光锐利倾泻,鳞片仿佛在光影下起伏。是何等磅礴的力量,能将坚硬的岩石雕琢成浑然天成的线条呢?是怎样的坚韧与顽强,以最窄处直径不足7米的嶙峋瘦骨,承载垂直高度128米的沉重负荷,历经亿万年却岿然不动?巨蟒默默伫立,孤傲地保持着欲刺破苍穹的雄姿,无声诉说着亘古不变的雄浑气魄。
穿过一线天,我心头的震撼被温婉的女神峰安抚。高近百米的石峰依崖壁而立,俯视苍茫大地。眼前的神女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都是宽额头、高鼻梁、圆下巴,发髻轻挽、眉眼温和。崖上杂树倒悬着长、倾斜着长,虬枝绿叶披挂成神女的裙袂。风起时,缭绕的云雾拂过,显得她愈加温柔可亲。恍惚间,窈窕女神含笑走来,愈来愈近。那种包容万物的温婉,是母性的宽厚,是岁月沉淀的安宁。难以想象,漫长的地质演化,能够为冰冷的岩石赋予生命的温情。
有趣的是,两座山峰,其一昂首问天,其一静坐观地,相峙而立,长久守望,构成天地间最和谐的对话。它们共同演绎了古老的哲学道理:“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”。
漫步在海拔1600米的西海岸栈道,一侧是悬崖,一侧是深渊。玻璃栈道给人以高空眩晕感。我的脚步不免打战。云峰、林谷、深壑、丛林,让我确信“天开图画即江山”。苍碧石柱镌刻着时间的纹理和风雨的线条,三三两两矗立,宛若万笏朝天。崖壁如刀削般齐整,带着铁灰的冷峻。苍松不择沃土,在巉岩间扎根,树皮皲裂,将向阳的枝丫伸向虚空,似乎要托住过往的云朵。有的表面布满密集而粗长的褶皱,可能是岩浆剥蚀的斑驳印记。灰白色的悬嶂高高挂起,隐在远天幽深的阒寂里。走几步再看,顶天立地的岩壁在斜光里,白得晃眼。
夕阳将沉未沉之时,山上气象万千。岚烟从山谷处袅袅上升,羽衣般透亮,洁白的轻纱将峰岩切割成虚虚实实的画面。天地间俨然是宋人的水墨横幅,满纸细白的雾气。
忽然地,云舞动起来,边缘卷起细碎的波纹。山雾越聚越浓,变成了厚棉絮,一层层地铺展、缠绕,填满了深谷,涨漫了山腰。顷刻间,山风呼啸,猎猎作响。云海开始翻涌、奔腾。云浪一层叠一层,前赴后继地扑向山崖。云层压得极低,伸手似能触碰到磅礴云气。真伸出手去,却又遥不可及。光明和黑暗的“较量”十分激烈。彤云似燃烧的火焰、似流淌的丹砂,将每一寸岩壁灼亮。
当诸峰渐渐淹没在幽暗中,唯峰尖如鱼,浮出黛青色的背鳍。
风声终于止歇。暮色渐浓,天地间一帘清寂,唯有一圈鱼鳞纹挂在长空尽头。
“三清山不愧是仙家胜境,实在震撼”众人抒发感叹。四面八方传来回声,是群山在告诉我们:静中孕动、动归于静,是万物之本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