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狮山上投下的阳光穿过柳树新芽,落在溪坪老街巷口锅灶升腾的热气里。在福建省宁德市柘荣县的立夏这天,天还没大亮,每家每户的灶间就热闹起来了——锅里翻滚着浓白的米浆,空气中飘着海鲜的清香,若是一家煮糊,半条巷子都知道。夏天就这样悄悄来了!
老闽东人管“立夏”叫“做夏”。立夏这天,家家户户磨米成浆,煮鼎边糊的习俗,盛行于明末清初。鼎边糊又叫锅边糊,一碗地道的鼎边糊,是从一把饱满的白米,在石磨吱呀声中化作乳白的米浆开始的。灶上大锅骨汤正沸,趁着汤底翻滚,舀一碗米浆沿锅边旋上一圈,米浆遇热凝结成片,在半干半湿之间,用锅铲利落地铲入汤心。汤底是闽东山海的馈赠——虾米、蚬子、香菇、蛏干,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和芹菜,鲜美得让人喉头一紧。盛出一碗,糊片滑嫩、汤汁丰腴,趁热喝一口,醇厚的米香与山海的清甜在舌尖化开,那种熨帖肠胃的舒适,是闽东人在盛夏来临前最温柔的开场。
但“做夏”的精髓远不止一碗吃食。挨得近的邻里乡亲,哪家煮了鼎边糊,都要盛上一碗挨家送到隔壁。孩子们最兴奋——端着粗瓷碗跑进跑出,这一家是咸鲜口,那一家多加了几只海蛎,一趟跑下来,半条巷子的滋味就尝遍了。老辈人说:“鼎边涮一下就熟,邻里情谊也是如此,多走动、多照应,自然就熟了。”这句朴素的道理,藏在闽东话“金厝边,银乡里”的老话里,到今天,还滋滋冒着热气。
立夏的味道远不止一种,闽东各地的吃法各有趣味。宁德蕉城区的老街,有人将炒好的豆芽、韭菜、肉末夹进“蝴蝶包”里,或者摊成春卷,一口咬下去,外皮软糯,内馅咸香。老辈人还爱开玩笑说,立夏又叫“塞饱”,吃下这些,人才能吃饱了过那漫长的炎夏。
在福安,光饼是立夏的主角。金黄的光饼剖成两半,夹上刚炒熟的鲜笋,竹笋清香淡雅,正好解了光饼微微的焦香。周宁的“立夏糊”就更是慷慨了——大铁锅里熬着米糊或地瓜粉糊,肉丝、小笋、野菜、鸡鸭下水、豆腐等山里能寻到的食材都往里放,邻里间还会互邀着喝糊汤,一碗下去,满嘴都是山野的丰饶。
吃过立夏糊,热闹还没完。小院里,长辈们搬出大秤,给孩子们“称人”。把蹦跳的孩子往箩筐里一放,秤砣一称,再念几句“秤花一打二十三,小官人长大会出山”的吉利话。孩子们最盼着这个环节——秤杆抬得越高,欢呼声就越大,仿佛个子马上就能蹿出一截。一家人笑闹着,把夏天的第一缕福气称进了日子里。
夕阳西下,巷子里的鼎边糊已经凉了,但每家每户的炊烟还袅袅飘着。这碗热腾腾的鼎边糊,既连着山海的纽带,也连着乡村朴素的温情。它见证了春天的结束,带给了人们夏日的希望。那锅边糊白里透亮的滑嫩,像初夏的水光;碗里的海鲜浓汤,像闽东人的生活,咸香有味,敦厚绵长。如今,虽然很多老手艺渐渐被快餐替代,但在立夏的清晨,闽东人依然会早起花点时间,磨一碗米浆,煮一锅鼎边糊。
“槐柳阴初密,帘栊暑尚微。”穿过柘荣龙溪畔的杨柳岸,那份邻里间互相赠送的情谊,那份用食物拨动时令的生活仪式,便是这方水土最滚烫、最温情的人间烟火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