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贡院胡同住过几年。那会儿,我上班的地方在崇文门内,常走着去。出胡同南口,过长安街,拐进西裱褙胡同,必经一座祠堂。门面寻常,里头有人家。靠门的墙上嵌方石,刻着祠名。倒回五百来年,里面住着一位英雄——于谦。当初,瓦剌军从北边打来,他领兵守住了北京,也稳住了大明的天下。不世之功,百姓记着。
万历二十三年(公元1595年),宅邸辟为忠节祠,岁时奉祀。
待到我又来,好长的日子过去了,光景不再如故。老胡同被新起的楼厦挤没了,守在原地的,仅剩这座祠堂。眼里有它,我像是寻到胡同之根。
于谦祠,葺缮过。门制为广亮式,漆色鲜亮。比起从前,门扉宽大些,门庑也深。双坡瓦顶上,横着清水脊。更有青绿彩画来饰额枋,品官之家的气派,尽显。门楣悬匾,“于忠肃公祠”五字一入目,心就沉到旧史里了。

于谦祠 马力 摄
于谦仍在——变作一幅画像,安静地傍着奎光楼一层的砖壁。这座奎光楼,正冲着祠院大门。我的目光穿透时间的墙,跟他的眼神相遇。
于谦袍服,大红色。我猜得出画师用意:年来月往,一寸赤心是不灭的。
只瞧面容,于谦弯眉细目,“蔼然若夏之静云”,平和得很。他籍为钱塘,巡抚山西、河南多年,南人之情怀、北人之气概,都在他身上了。
西周生辑著的《醒世姻缘传》中几段字句,把王振贬得够狠,说他误国欺君,辱官祸世,活该食其肉,寝其皮。这个王振,早先不过是明英宗朱祁镇的伴读太监,运势顺,坐上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,有了势力,横躏无忌。王振的老家在蔚州,我去过那里,深感民风淳厚,怎会出了这等货色?若只他一人,倒也罢了,“却不知怎样,那举国就像狂了的一般,也不论什么尚书阁老,也不论什么巡抚侍郎,见了他,跪不迭地磕头,认爹爹认祖宗个不了!”王振若失了权位,这帮慑服于淫威的东西,必会缩回去。
于谦不是这种人。他任过巡抚,尺幅之内,矢志尽职。对百姓俯身亲厚,对权宦绝不折腰,每入朝,他拒不携礼馈送王振诸阉。一物不持,空手而往,泥而不滓的浩气正跟贪滥无厌的恶德相逆。
一身清白的于谦,耿介拔俗,对权贵无趋奉。
明朝前期,出过杨士奇、杨荣、杨溥三位内阁大学士。《明史》上讲,士奇有学行,荣有才识,溥有雅操。“三杨”辅政,在洪武、永乐的基业上,创出仁宣之治的清平世道。王振竟不把“三杨”放在眼里,凑近英宗,喋喋言语,谓三位阁臣春秋已高,应退而致仕。三人一走,王振得势,庙堂之上,任由阉党专权擅政,举朝默默不敢言。国本因之动摇。
那时节,游牧部族瓦剌在蒙古草原上崛起,雄踞漠北。正统十四年(公元1449年),太师也先自起衅端,率兵寇边,欲破大同镇长城而南下。王振强嘴拗舌,哄诱英宗领军北伐。王振实则大有私心。蔚州离大同近,他生怕家园的田产于崩扰中被掠,才有了这番算计。假定获胜,自己也能图个风光,一跃而为英宗的帝师,得以改命。于谦看穿他的心思,一口道破,力阻造次用兵。
一身清白的于谦,直言敢谏,对皇威无惧怯。
王振巧言,好大喜功的英宗动了心:前有明成祖远征朔漠,他定要学得此样。不顾于谦声声苦劝,英宗决计亲统大兵,一路向北,去战瓦剌。
那个初秋,几十万人马驰出居庸关,杀向塞外,拟将压境的勍寇一鼓而擒。急躁轻进,虽强兵劲旅亦不能勇于当敌。接战,明军不是对手,仓皇南撤。瓦剌骁骑追袭到土木堡,并无障堡可倚的败军,溃围奔逃而不成,只得倒戈卸甲。深陷绝境,英宗盘膝向南,叹而待缚。此刻,他能想到骨鲠可任的于谦吗?失了旗鼓的疲卒,多遭斫杀。乱军中,那贪权行逆的贼臣王振,吃了一锤,去见他的祖宗了。
土木之变,朝野震骇。居守京城的郕王,即英宗之弟朱祁钰监管国事,急忙召集廷臣,议定抗御之策。翰林院侍讲徐有贞畏敌如虎,深恐京城陷没,诌出星象有变的诈语,妄断国都应迁往南京。懦葸主退之论,惹恼了兵部左侍郎于谦。靖康之耻如到眼前,他冲徐有贞竖起眉毛,厉声曰:“言南迁者,可斩也。京师天下根本,一动则大事去矣,独不见宋南渡事乎?”舌芒于剑,直刺对方之心,何等胆气!徐有贞怀忿生恨,只因损了名声,阻了仕进之途。
一身清白的于谦,力挽危局,对奸臣无容恕。
郕王深信于谦,擢其为兵部尚书,掌管京师军务。未几,于谦拥立郕王嗣帝位,是为代宗,遥尊英宗为太上皇。这样做,断了也先俘去英宗以胁制明廷的念头。
这边动静,入了也先的耳,他想趁代宗根基未稳之机,挟英宗击破紫荆关,数日攻取北京,重建大元帝国。决心下定,也先旌麾一挥,兵马长驱抵京。御敌之责,于谦勇担。他审顾战情,躬自督理军务,悉心整备兵力,于九门外擐甲执锐,列阵迎敌。
于谦经画得当,将士奋勇当先。火炮、火铳、箭弩齐发,五日之间,杀得瓦剌军弃甲曳兵。也先深夜逃撤,退军至长城之北。
一个文臣,统御战守,打出这等胜果,满朝刮目。
朱明江山,盛衰转捩。从尸山血海中杀过来的于谦,尽瘁事国,有功于当朝。武将石亨曾采用于谦计谋,设伏诱击瓦剌军,得胜而世袭爵位。他自知功在于谦之下,抱愧,向代宗举荐于谦之子于冕入仕。于谦坚拒不受,于朝堂上叱呵石亨。
一身清白的于谦,功成不居,对荣禄无贪求。
国有君,也先难以再用英宗威迫明廷,将其放还。代宗无意接回兄长,于谦曰:“天位已定,宁复有他,顾理当速奉迎耳。”恳恳安抚,代宗悦服。英宗得归,打入南宫。南宫在哪儿?紫禁城东南。那边我太熟了。
人心惟危。日后政局翻覆,单凭仁人之心,是应对不来的。可怜于谦,眼见一群弄权欺世的宵小饿狼般扑上来,发狂地撕咬。
孽臣逆乱,夺门之变要了于谦的命。邪佞中,少不了徐有贞、石亨。还有一个出自王振门下的太监曹吉祥。代宗病势危笃,三人乘隙闯入南宫,接出被软禁七年的英宗,掖其登辇。
夺门复辟,首斩于谦,罪名是“谋逆”。身当艰厄的于谦本可辩诬,却笑曰:“辩何益?”为什么?他行谊磊落,自怀血诚之心。情势如此,唇舌无力相抗,唯愿自若以处。
一身清白的于谦,气贯云天,对受戮无畏惧。
于谦就刑于市。这个“市”,有人说在崇文门外。这大概是不确的。明朝,刑场设在西市,就是西四牌楼下。于谦身后百余年,忠谠可嘉的袁崇焕也被断罪,屈死在这儿。天下冤之。
于谦以写诗为余事。其诗朴质遒健,多发唱叹之音,寄爱国忧民之情。
于谦少时,作《石灰吟》,咏寻常之物,明不凡之志。于谦祠堂壁上,镶一块白石,带字,恰是这七言四句。诗情激亢,波磔来得劲。贞士志节,在石上放出光。
庭阶悄默。我好像听见于谦的诵声,地道的杭州腔:
千锤万凿出深山,
烈火焚烧若等闲。
粉骨碎身浑不怕,
要留清白在人间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