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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上风光

时间:2019-08-08 来源:中国旅游报 作者:马力

长江,流贯中国的颠连峰岭、平衍沃野。众山谦恭地避在两畔,目送它的远去。向着海洋的通途,是汤汤之水开辟的。

时间把三峡装订成一部厚重的典籍,篇页间的情感温度复活了一切。披阅者循着山水划定的走向,溯往历史上游。

驾驶舱里,船长守在操作台前,神情沉着,身姿端直,仿若隆起一座凝重的山。他的眼光射向前方,好似跟风景进行真诚的对话。明净的玻璃窗是一个宽大的镜框,镶入江景和云空,他欣赏着移动的壁画。螺旋桨翼急速运转,沉重的船体稳稳地压着水,破开江港的缓流。我感觉不到轮机的振动。为了目标的抵达,游轮对旅客表现着全部忠诚。

流量巨大的港口,象征着丰足财富,更弥散着家的气息。舣楫的旅人,驶抵港湾的那刻,无根的漂泊感会被驱尽。正如江岸的航标和灯塔,时时温暖航行者的心,因为它们导引着前行与归去的方向。

葛洲坝三号船闸横在江面,游轮的吨位这样大,一下子被它吞了进去,像沉入幽深的谷底。我仰视覆满渍痕的闸壁,如同望向刀削似的高崖。游轮被一种引力拉升,仿佛从地心朝天空攀越,船体缓缓浮起,蒙受隆重的礼遇一般。这样的景状来得突然也来得短暂,满船游客的心底,尽为一种庄严情绪占据。当甲板与前方的江面平齐,大坝东西之间的百米落差消失的一瞬,欢呼声蓦地潮水般涌荡,预设的想象空间霎时遭到冲陷。

郦道元说:“自三峡七百里中,两岸连山,略无阙处。”他所历江峡,左右峰峦接得紧,临江延袤,互为依傍,不见断缺。

西陵峡口立碑,“三峡起始点”五字镌得清楚,下面数行小字,写明从这里西至瞿塘峡的水程:193公里。从起点到终点,争流的百舸一次次轮回般往返,东逝的江水却永不回头。

地理长度能够在据实测算中确定,精神长度无法机械性丈量。

深峡是一条线性廊道,积叠的岩石、斑驳的崖壁上纹迹密布,幻出杂乱的影像:古树皴劈的表皮、闪电迸裂的曲线、老人皱满襞褶的额头与手掌……无声地向鉴观者提供着远古纪年。

三峡的两端,都是“关”,其势皆险。

——南津关旁有猇亭。猇,东海神兽;又释为猛虎怒吼声,其音如雷。

——瞿塘关旁有隘口。赤甲、白盐二山雄踞两侧,千丈危崖,扼吭拊背,夔门之谓,一派雄势。夔,上古神魅,其啸若霆。

西陵峡口,双山夹峙,钳控水道,南津关的得名,着眼还在攻守的形势上。江北不耸关城,更鼓鸣响的谯楼更是未筑,有的倒是一座仿造的古军垒。张飞任宜都郡守,垒台督兵的情景大可遥想。擂鼓台修于北岸江滨,昔年我东赴武汉,船上望过它,更记得这位车骑将军的石像:阔额宽颏,浓髭密须,环眼圆睁,喷出一团火,夷陵之战的烽烟还染在江风掀卷的征衣上。擂鼓操演的应该是蜀汉水军。

白帝山头的古炮,指向江面。城墙残基、墩台故迹,证明这处凭险作守的要塞,职掌着江汉平原驶往四川盆地航道的通与阻。宋元战争的旧垒依稀可识,恍若又见合川钓鱼城。

我在钓鱼城的削壁上见过孙元良的题诗,雄词壮语压过日炽的寇氛,宣示了铁一般的抗战意志。白盐山的石崖上,留着一幅榜书:“夔门天下雄,舰机轻轻过。”落款惹眼,仍是此人。前半句,言多激亢;后半句,逸襟飞荡,意气却亏了。

摩崖是深钤于山上的巨印,苍劲、雄古、闳壮。

水位高了,江石布列的八阵图淹入波底。我朝永安宫那里望一眼,想起刘备托孤的旧事,低头看大江。忆史,未能吞吴的遗恨,似在寥廓江空萦绕。

“关”的概念,连向兵戈。逆时间之流而上的我,寻得见古人杀伐的血痕吗?染红江水的战血荡尽了,残留在崖间的唯有冰冷的记忆。

巫峡一带山,其势雄奇,把江水束得紧,峰姿渐奇,渐峭,不像西陵峡的坡岭那样柔,那样缓。

巫山的神性,繁茂地孕育,永远绿着。神女峰是一株石质的树,自然的生长没有一刻停息。我羡慕它扎根这片山野,云雨的滋润使其不枯。仰望它,就是仰望一个神话。

这里的空气、环境塑造了神女的生命形象。在她的注视下走来的每个人,都会唤醒深埋内心的感情,表达的冲动让他们将这感情化为一种诗的语言,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完成对美的歌唱。

从前我来,雨停了雾未散,误以为云岚半掩的那尊剪刀状的孤岩便是神女峰,这次游轮开到近前,江天放晴,海似的蓝,林峦吸满阳光,显出秀逸的轮廓线。“天清远峰出”,屏息凝望,惊喜的光从我的双眸深处闪出——紧依剪刀岩,挺着一柱细瘦的石,小得多,矮得多,却也媚得多。这才是神女!流云萦萦的片石,有了血肉,有了传说,足以耗尽所有语言天赋和浪漫想象。“瑶姬天帝女,精彩化朝云。宛转入宵梦,无心向楚君。”千年前的李白,江上过身,目迎形姿姣丽的神女,心中飞歌。听了这吟诵,妖娆的瑶姬真要盈盈起舞了。云是轻软的锦裳,清冷的江风吹得劲,飘飘襟袖溢着香,幻作江流里的霞彩。

雾是含愁的,浓得化不开。瑶姬的心上也含愁。雨是她的泪,淌入江,愁也漂远了。

神女庙高倚峻崖,层叠的檐翼后面,一道折向峰顶的石阶悬索般挂着。刚在庙里焚过香的人,欲揽更高的云,无论是谁,都要费些脚力。攀到顶上,神女峰近了,弥蒙的烟岚里,静对这块沉默的岩石,自己也凝成了石头。

喀斯特地貌中,神女峰这样的秀岩不是孤例。我坐了一回神女天梯,又换乘九龙索道,悠闲的片时,迎送着低昂众峰。净坛峰前,便竖着一根笔直的石柱,邈然孤特,很似观音的侧躯。当她淑静地站到游人面前,姿态当然极俏。还有那“梦笔生花”,比起黄山上的同名石景,没有什么相差,甚至苍润上还要胜过一些。

一条环曲的路,缠着神女峰。我在路上走,像在天上飘。巫山十二峰,莲花那般骄傲地盛绽。视线投过去,心绪漫飞。瑶台和仙履台上,轻雾袅绕,丝丝缕缕,宛如美人微曳的裙裾。踏到台上去,低下头,可把江北的神女峰收进视野,只是愈觉缥缈了。起云、上升、翠屏、净坛、飞凤、聚鹤、登龙、圣泉、朝云、松峦、集仙诸峰,隔江错峙,雄列连嶂之上。这样卓异的山景,寻常画屏定是比不过的。更有一湾浅溪绕山而流,坐上船,幽谷里仰观群峰,自然换了一番风味。山溪静得失去力量,一簇浪沫也难喷溅,击舷声更是听不到。波涛不来,临水石崖永远躲过锐利齿锋的啃啮,新的瘢痕不易在上面附生。

一棵梧桐树下,翘出灰色瓦檐,有人家。碧竹隐映的细径通到那里,“清江一曲抱村流,长夏江村事事幽”这联杜诗,摹状的正是此等景致。若在清夜泛舟,过此能见窗前微黄的灯光从叶影间闪出来。凉月下,漾波的溪面泻出一抹明澄的银辉,柔风一吹,便散碎了。有首尾尖细的快船鳞波上走,靠定了岸,一家的吃用卸到屋里去。山里人,活得简单!

我从前是打鱼的,这般清静光景好久没见了。生命无法向昨天折返,越明白这个常识,越发觉情感的荒凉。一种无奈的意绪烟波般漫开,悄默地融入混沌的心灵景象。不过,我还是懂得:旅游者把山水看成风景,三峡人把山水当做家。

敞心坡,听了这个山庄的名字,胸中再无喧嚣。封闭的世界,也有洞开的灵魂。整夜的宁谧不消说了,林鸟的晨啼越感清切,断了模糊的梦。露台宽展,用来漫踱倒颇适意。山里的空气,不染一丝浮埃,水那般清,沁入心。山势雄峻,峰巅的外缘扯成一道道弯曲的线,叠错着,飘云那般自由起伏。黄栌、水杉、珙桐、巴山松、红豆杉、鹅掌楸……蓊郁的树征服不了一切,粗砺的褶皱夺占了赭石色断崖,使其裸露得更加彻底。出岫的云静静地飘移,一团逐着一团,闲逸、从容,情态很似岩栖的隐士,无意中装饰了苍莽的山景。朦胧的意识暗示我,这一夜,自己是在云中睡去的。深深的、荒古一样的沉寂里,云把尘虑隔在山外。

放远眼界,涧壑那边,流出了长江。片片纤翳,低低地压着一段江身。水色比山色还深,一片赭黄,色调原始而朴素,犹如从岩隈间伸出一条征尘飞扬的黄土大路。大路并不多歧,这条江上,舟楫往复,行进的一切,单纯得只有来和去,大自然早已标定了路径,行舟顺应水的流向,不会失去方位。恰似一个人必须服从命运的安排,无法做出任何逃避的举动。

我记住了这六月的巫山深处飞荡的朝云。

窗前栽植一大片灌丛,翠色中闪出点点粉红,不知道是一种什么花。千米之上的地方,这样细小的花,会带

来暖意。

三斗坪镇中堡岛——长江三峡水利枢纽工程的坝址基点,那抹黛绿的影子,永世飘闪。

水位抬升,是一坝横跨南北铸出的新风貌。巨坝拦江,抗击着洪流的力量。库容骤然增扩,水蓄得满,改变了长江的性格,江流从此静缓。只为迎接这亘古未有的静缓,江峡中止了亿万年的浪舞涛喧,把“湖上一回首,青山卷白云”的景色带到沿岸。

旷世的筑坝工程,为古老长江设定全新程序。江坝的闸口冷静切换蓄与泄的模式,调控着江水的存在形态。地质、水文、生态,功能、质量、效益,活在工具书里的名词,表现着强大的专业性,并被赋予深刻的历史意义。

断水截流的时代壮举,当属世界水利史上的标志性事件。相近的建设景观也在南美洲的巴西与巴拉圭之间的巴拉那河上发生。浩瀚的太平洋、弥广的大西洋,分处不同地理空间,人类始终在马克思所说的“人化自然”的过程中寻索,缩地补天,再造乾坤,共铸永久的碑碣。

高伫坛子岭上的我,目光穿透飞卷的云雾,领略三峡大坝的全景。眼底气象,史诗般雄阔。混凝土浇筑的截流石,把物质实体的具象性显露无遗,内蕴的伟力还将使新的创制在江海中诞生。

“滟滪回澜”的奇壮之景已无,江声低了,弱了,犹似均匀、柔婉的喘息划过耳边。号子,号子,川江号子!此时的我呀,心绪竟追着那野性的、激越的、悠长的歌音。历代纤夫印在石滩上深深浅浅的脚迹,早被水浪无情地淹没。

江水流进收窄的峡口,连环的旋涡磨盘似的转,一圈接一圈,织成密密的网,罩住浊黄的江面。不闻激浪的喧声,水光晃漾,好像浮荡着青铜器上的夔龙纹。

出峡之轮自此西去,一路平阔。

子曰:“知者乐水,仁者乐山。”我在山上俯览流动的水,我在水面仰观沉静的山,如同一次次在天空和大地之间做出选择。风景时光飞逝,在倾听大自然的讲述中,我领受了三峡的两面,心田开满诗花。一动一静,又把我的思想引向哲学。

长江,流贯中国的颠连峰岭、平衍沃野。众山谦恭地避在两畔,目送它的远去。向着海洋的通途,是汤汤之水开辟的。

岸野弥茫,我期待自己的眸光能够抵达它的每处角落。倚岸诵出古人诗句:“大江来从万山中,山势尽与江流东。” 





责任编辑:徐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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